鹤田

喵喵喵

杀手少女和她的散养蜘蛛精的故事

(一些不成文的片段)


歧郎第一次看见千江,是在楼家血都积了半指厚的院子里。 

死透了的,半死的,都面目肮脏的倒在地上。只有千江怔怔的站在院子中央,泼天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很洁净。 

歧郎默不作声地吊在房檐下,他手脚极其轻快,哪怕这满院子的人都活转回来,也没谁能知道他怎么进来的。 

他喜欢血气重的地方。

 千江偏过头瞅见他。这小姑娘有着颤巍巍的脸庞,和极明亮的,疯子一样的眼睛。 

岐郎觉得她很好看。 

他从屋檐下走出来,让阳光为他俊朗的面容镀一层金边。可即使是在青天白日下,那张脸也是阴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发光。 

没饿到发狂,眼里燃不出那样的饥火。

但是岐郎还是很讲礼貌。千江盯着他,他就羞涩的笑笑,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这些人是你杀的吗?” 

千江慢慢咧嘴,漏出一口白牙,她回答:“他们大限已至,自己行归天了!” 

岐郎赞同似的点点头,又小声问:“那我能吃么?”

 一片寂静。 

千江打量岐郎,心想天下人都说我疯,今天算是遇上对手了。

 “请便啦。”


*
岐郎扯扯她的袖子,手指向远方。千江抬头看去,远处是山,山的远处是云,层层叠叠隐在雾里。这让她想起了无数个适合杀戮的好天气。
岐郎小声说:“千江,你看那片云。”
千江点点头。
岐郎说:“像不像人脑花?”
千江看看他那副馋样,心想,妈的,不能这样了。

曹家鸡蛋糕非常实诚,一碗面里揉一个鸡蛋,面团都是一股油黄色。里头放大把糖,大把芝麻、胡桃仁。发出来喧腾腾的,用荤油四面一煎,包着油纸卖。

千江拉着岐郎站在店门口。

千江问:“你吃肉不吃?”

岐郎说:“吃。”

千江问:“骨头也吃?”

岐郎说:“骨头也吃。”

千江问:“血也吃?”

岐郎点头:“也吃。”
千江满意了:“那鸡蛋肯定是吃不死你的!”
岐郎一愣,不明白话茬怎么接上去的:“什么是鸡蛋?”
千江指指小店:“你没闻见?”
岐郎轻轻抽下鼻子,嗅到一股绵软厚实的甜香。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千江去买了两块鸡蛋糕,一根葛绳系着,全塞到岐郎怀里:“吃!”
岐郎慢悠悠地掰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思付着嚼了半天,忽然问道:“那个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是什么?”

千江问:“什么嘎吱嘎吱?”
于是岐郎就嚼的大声了些。
千江明白了:“哦,胡桃仁。”
岐郎就点头,道:“胡桃仁也能吃。” 他一本正经地往嘴里塞鸡蛋糕,腮帮子鼓着还要舔手指头,好像人生只此一事。 千江一时没忍住,又买了两块鸡蛋糕给他。


*

千江从来都是个笑嘻嘻小疯子,扼难可不一样。

扼难年轻时有个朋友,犯了大罪过,上头发了绝杀令,没人敢领。谁领?谁敢惹扼难?

最后是他自己动的手。

扼难揽着他那朋友,放出一地的血,足足七个时辰人才死透。他看着她朋友的眼睛,摸着他的头发,缠缠绵绵的杀了他。

他朋友死前双眼无神,只有手指痉挛着,被圈在扼难的掌心上。他说,扼难,你以后无论遇见什么事,都是活该。你说对不对,扼难,你说对不对?

扼难深以为然。

千江讲到这里,忽然撇了撇嘴,道:“从那以后,扼难就和我一样,也是一个人了。”

歧瑯闻言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安慰她:“不要难过,你还有我呢。”

他眼眸亮晶晶的,黑的看不见瞳孔。千江从他碗里舀走一勺豆腐脑,道:“你也算人么?”

岐郎委屈死了:“我有手有脚,怎么就不算人了?”他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半张脸藏在海碗后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肩膀双臂都发冷似的缩着。

千江觉得他实在是好玩,但嘴里还是要说:“你有手有脚,就不要吃我买的豆腐脑。”

城南

(一些无法成文的片段)

刘萧总是喜欢在清晨思考人生。

空气冷冽。雾霾厚重。城南桃花枯成了柴。小桃子落了满地。蚂蚁和灰雀都多灾多病,一片一片的死。刘萧不想起床。
王览让他下去吃饭。
王览给他发微信。
刘萧打字说,你是要分开我和被子么?我告诉你,这事往小了说是离间夫妻,往大了说可是分裂国土。
分裂国土成了四个框框。
微信上一会儿显示着“正在编辑消息”,一会儿又没了。
王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今天早上吃豆腐脑,你他妈爱吃不吃。
刘萧起床了。



刘萧说,我现在呼吸急促,瞳孔放大,指尖冒汗,心跳的厉害,心脏在嗓子眼到膀胱那个范围里自由落体和反弹,我还抽搐,哪儿哪儿都抽搐,从眼角到指甲盖,王览你猜,我是个什么毛病?
王览沉默着点了根烟,说,癫痫?
刘萧说,我他妈爱上你了。
他扑过去吻他,带着套头衫帽上的熊耳朵和十分钟前的一杯豆浆吻他。刚点燃的香烟就这么被罩衫蹭灭了。刘萧有些失望,他希望香烟再争气一点,再伟大一点,用星星之火把他的套头衫给燎了,然后他头也不回的吻王览,这样他就能知道自己有多爱他了。
给我个证明真爱仍存于世的机会啊。他模模糊糊的想。



王览说不行,王览说我要是爱上你了,我就不想革命了,王览说我求求你他妈滚我远点吧。
爱上一个人,然后顺带连他的衣服袜子都爱了,连他所在的这个冰冷畸形狰狞多棱的世界都爱了,连带着一切不公薄幸崎岖天命都变的温柔了。多可怕啊。
我要是爱上你,我就得和你一起在这具冷光森然的暴力机器里过平安日子了,得找一条缝隙相依为命,在螺丝与齿轮间接吻,面前钢筋坚固,心里想的都是美好的事情。多可怕啊。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理想承诺和北环城外那么多死人该他妈埋哪儿啊?
王览把酒瓶子冲着刘萧扔过去,说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滚吧。

应许之地


(一些无法成文的片段)


这个世界只允许好的东西复活,但很不巧,她是个贱人。 


伦南最好的朋友死了。她必须得去订做一个仿真机器人来代替她。没有灵魂,没有肉体,类似霍格沃斯的画像。 

不过不是为了纪念。和那些文质彬彬的感性无关,伦南纯萃是出于生存问题才要去订做一个昂贵的、脆弱的、和迦南别无二致的机器人。只有生存问题才能消耗她四个月的工资。 

伦南没有迦南就活不下去。 

没有一家公司能完美的复制她,哪儿都不肯接受迦南那颗反社会的小脑瓜。机器人头上悬着三大定律,机器人永远无害,机器人与人为善,机器人和它们的制造商拒绝迦南的尖锐、刻薄、暴躁、阴狠、以及所有对世界的恶意。伦南带着她留下的所有硬盘和纸质日记四处奔走,处处碰壁。 

这就是为什么,她此刻站在人形武器制造厂的门前。 


*


迦南活着的时候,是个深夜女主播。有个小小的频道,讲些恶心尖锐的黑色故事,唱唱神经病写的歌。她的声音又沙哑又缠绵,适合念一些死呀爱呀的政治不正确句子。

“我会为你吸毒,为你抢劫,为你杀人,为你走到一切的对面去......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见到了我所有罪恶的开始。”

伦南听着迦南的广播。她想迦南说的真对,我现在要去为她知法犯法了。

她走进那座人行武器制造厂。

明光

凯拉 

当北域之森变的深绿时,凯拉就会爱上它,连同青苔与沉沉雾霭。 

北域之森始终安静。长着温厚肉垫的野兽无声的捕猎,凫鸟张开翅膀,顺着风滑翔,树木苍老而沉默,从不凋零,脚下的泥土会吸去她的足音。 所以,当耳边传来针一样的爆裂声时,凯拉眨了眨眼,才想起这是湖水上冻的声音。 

冬天已经隆隆的来了。

冬天是吸血鬼的狂欢季。在人类还无力于严冬只身出行的时候,渴求鲜血的血族们会心照不宣的围住某个偏僻的聚落,度过一个餍足的冬天。 

即使是现在,凯拉也会偶尔怀念那些没用城堡和高墙的日子,就像人们在空调房里怀念冬季里的炭火。许多新生的孩子不明白冬季时那莫名的兴奋与颤栗源于何处,但凯拉这个活得够久的姑娘知道,那是天性中对丰足的渴望——渴望低哑的惨叫,喉咙里的泣声,白雾从伤口里蒸腾而上,如同灵魂消逝在风中……

 凯拉怀念那些日子。在她美好的童年里,同胞们大声欢笑,空气里都是粘稠的腥甜,落日和血连成一片红彤彤的光…… 


她尤其怀念记忆中的第一个审判日。那时候欧陆的十一月没有阳光,血族们将第二个星期日用作审判。他们在那一天手持十字架审判自己的罪,并笑嘻嘻的赐自己死刑,好像吸血鬼能再死一次次似的。孩子们通常在那天开始自己的第一次捕猎,牧师会被拖过来和吸血鬼一起观赏这场演出,用他们的破碎的心向神明宣告——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罪人。好像那些孩子本就无辜似的。

而那是多么畅快淋漓的笑闹声啊!尚且年幼的凯拉捕获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猎物,她站在戴奥尼修斯高举的手掌上把他撕裂,血溅在每一位亲族脸上。大家欢笑着庆贺伊恩的孩子有了修身立命的资本,用拗口古老的贺词献上祝福。而祖父伊恩坐在远处的篝火旁唱一首古波斯的歌谣,茅草顶的屋子在他的歌声中燃烧起来,火焰熊熊,像是白银,像是太阳。 

在那些日子里,凯拉从未渴望白昼。

只可惜那一切都已不复返,一如那蒸腾白雾。


 凯拉轻巧的跃过一块长满红菇的的低枝。那湿润寒冷的气息在她的鼻端越发分明,那不只是冬季的味道—— 

“道格拉斯!”凯拉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林中传出很久,越过了远方的湖。 

道格拉斯久久的伫立在亚兰湖边,灰色长发随着风扬起。凯拉确信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唤,尽管道格拉斯只是静静的站着,恍若未闻。

湖很大,却并没有栖息着水鸟。岸边生着亚麻色的苇草和淡紫的芦根,惨白的根茎一层层的扎在淤泥里,米粒大的花落在水面上。这里最开始是狼人的领地,他们叫它亚兰,意为“水鸟的镜子”。而凯拉记得,在自己还从戴奥尼修斯手里讨食吃的时候,这里就成了伊恩家的地盘。她花了一个下午一只只扭断水鸟的脖子,给自己织了雪白压紫的斗篷。

 “道格拉斯——” 她在呼唤自己的兄长,那湖水畔的沉思者。 

谁知道他一天天都做些什么呢,凯拉想,反正我是许久没见他啦。

凯拉不喜欢自己的哥哥。年轻时,她在他灰烬一样的眼里看见傲慢。多年前的道格拉斯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看”,他只会凝视,眼睛像是握着刀的手,把他人分解成琐碎的片段。他的目光冰冷如他本人,凯拉的整个幼生期都怀疑他从不吸食血液,并且躯体永远冰冷僵硬,会在九月的清晨结霜。 

而现在,她已经看不懂他了。

她又叫了一声:“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站起来遥遥冲她点头,踏着湖水走了过来。带着薄冰的水打湿他袍子的下摆,而当他站在凯拉面前时,却已经干燥的像冬天。 

有熟悉的味道在道格拉斯身上,凯拉舔了下嘴唇,多新鲜的血啊。

 “真难得啊,”凯拉抽抽鼻子,接着笑出了牙齿,“我还以为你要靠豢木汁过一辈子呢! ” 

道格拉斯只是问她:“今天是审判日吗?” 

他音调冰冷,长发散落,愈发像水妖了。

凯拉大笑,她从不以笑容示好,她只是咧嘴露出中空的獠牙,向着对面的一切耀武扬威。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对啊,对啊,我亲爱的哥哥!”她说,“你还记得你是一只吸血鬼吧?” 

道格拉斯莫名的叹了口气。他大步地走向城堡,长长的披风打了个卷,擦过凯拉的手指。 道格拉斯高个子,灰眼睛,面庞像生铁雕像一样剪影明晰。但在垂眼叹气的一瞬间,他柔软的如同披风下摆。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他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清冷,懈怠,透着倦意。凯拉想,怎么会有谁能一直这样厌倦的看待一切呢?

她不关心道格拉斯,但是,毕竟,这里只有七只吸血鬼了。

双胞胎哥哥的叹息声让她也多愁善感起来。

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日子啊……

 凯拉并没有追逐道格拉斯,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来路走了回去,越过矮树,低枝,沉默的鸟。在她身后的亚兰湖里,几具尸体宿在湖底,相机和背包勾着苇草半浮半沉,用不了多久,就会在寒风中变为冰面上的一块阴影。

 冬天来了。

被钟爱者

很多年以后,当我们谈起死亡,谈起苦行,谈起穿云的山峰和云上的雪 

我会想起你眼角堆着星云的笑 

宇宙生长在你的血肉里

【喜欢一个人会在她失踪一1021天后还怀念她的色情】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中古时代的人们把葡萄藤缠在樛木上,寓意婚姻幸福,他们把葡萄藤一圈圈缠在向下弯的树枝上,缠得紧紧的……噫葛藟你看,我怎么觉得有点色情?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的葡萄秧子总是卷成一坨了。

*


有的时候,葛藟有幸在睡梦中重温自己的过去。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葛藟防备自己的过去,痛恨自己的过去,她把回忆牢牢封锁--像是在大海上封了一层水泥。而葛藟的人生就构建在这片水泥之上。没有地基,更谈不上牢固,她为自己构建了安全球状的人生,为的就是哪天水泥塌陷,海波涌出后,她仍然能缩在球里活下去。大部分时间里,她梦见一片开满了绣球草和紫罗兰的荒原,她在花香弥漫的荒原里不停的跑啊跑,然而终究会有停下的时刻。在那一刹那,美丽的荒原变成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俯下身去便能听到海水翻滚成漩涡的声音。
而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梦不到,身心悬浮在黑暗中。
然而,在极度黑暗的夜晚,身体和意志都摇摇欲坠的时候,那片水泥下的海就格外不安分,那浪声‘唦--唦--’地响着,水泥地就格外温柔无力地破开几个小洞,潮水一线天光般涌出,而葛藟睡梦中的意志就追着那光去了。
于是,过去的记忆就画卷般展开。葛藟已经习惯了这时不时造访的回忆,也许是并不曾偏爱记忆中的哪一段的缘故,她从未做过两次相同的梦,她只是像等待某场不期而至的老电影般等待着混凝土变得温柔,等待着潮水缓缓溢出,等待着沉湎在悠长而富有规律的沙沙声中。
她就像是女孩等待情人那样等待梦的到来。即使第二天她会亲手把洞堵上。

这次的梦依然和穆樛有关。
葛藟五岁的时候,穆樛四岁半,还是个会在被人揪辫子时咬着嘴唇抽泣的小鬼。
而当时的葛藟已经长成能用饭勺把别人脑袋敲的梆梆响、一点也不可爱的女孩子了。
穆樛的意志蜷缩在自己幼小的躯壳里,借由这双清透的眼睛窥探过去。在孩童的眼里,世界上绝大部分东西都大的不可思议,树木太高,桌椅过宽,安全带绷的人心慌。在幼年葛藟的视野里,只有幼年穆樛与她持平。
而穆樛正缩在墙角抽噎,一群脏小子围着她做鬼脸揪辫子。
四岁的穆樛长得很适合被小男孩们欺负一下--细白的脸,厚蓬蓬的发,眼睛大的吓人,怯怯的一朵水仙花--不管是出于欺负弱小的天性还是单纯的想要引起喜欢的人的注意。
记忆里的穆樛哭嚷出了声,猫儿一样喵喵的好听。她连哭都是小声的。

一只幼猫在葛藟心上磨爪子呢。

幼年葛藟忽然开始愤怒。五岁的她只是单纯的想教训那些男孩一顿,而那成年的意志却看透了这感情的由来。

在幼年的、不辩世事的葛藟眼里,所有混乱、冲突、复杂的疑惑,都该有一个解释,像是雪白的小老鼠就在漆成紫色的笼子里吃燕麦瓜子,夜里被老猫撕碎的吱吱叫的则是另一种生物;染的花花绿绿的小鸡死掉是值得大哭的事情,而午饭的炖鸡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孩子在自欺欺人上格外有天赋,又或许她只是不理解大人对一面事物展现出的两面性,从而勿把它们当作两种不同的事物看待,善待相对美好的,刻薄相对丑恶的,这样使自己的世界有逻辑的运转下去。
幼年葛藟的愤怒源于穆樛的美。
那时还圆乎乎的葛藟就墩墩墩地小跑过去,侧着身子一个个揪着男孩的领子往后拉--
那些还抖着小腿的男孩子就一溜儿摇摇摆摆地倒下了。
在一片狼嚎似的哭声中,葛藟理所当然地拉起泪汪汪的穆樛,她们抱在一起,两个上一秒还不认识的孩子庆祝着共同胜利。

葛藟猛然坐起。
电子钟上微光闪烁,凌晨四点,3017年二月十号,战后第三年。
穆樛失踪的第一千六百二十一天。
葛藟下床走向卫生间,喝了水,洗了脸,回绝了电子管家关于补充睡眠的建议。
她再度检查了一遍床头的急救包,相册,军人证,液体绷带,相册,压缩饼干,基本药物和武器,相册。
她腰杆笔直地坐在床上,疲惫却潮水般淹没了清醒的意志。向后躺去,床铺软的像浪,耳边又传来海水的唦......唦......唦......
就像成年的葛藟能够一眼看破儿时愤怒的根源,在任何人眼里葛藟的托词都欲盖弥彰到可怜可笑。
哪有什么温柔无力的混凝土,就像哪有什么沙沙的怒涛。
一切都只不过是她想她了。

再度清醒的时候是六点三十,没有阳光和鸟鸣唤醒葛藟,电子钟称职的嗡嗡响着。
早间新闻开始自动播放,又有哪个国家沦陷,新型T金属武器正在研发,26区开始出现辐射请自动保持距离政府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去隔离危险地带和普通民住区了......葛藟竖着耳朵聆听这些算不上好的消息,其中间或传来随着一线记者采访视频带来的哀嚎与哭泣。一边切着乳酪一边侧耳享受悲剧的少女听起来像个变态,虽然她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


全面开战后的人们曾一度惶惶不可终日,人们躲在自家的地下室里瑟瑟发抖,像二战时期的犹太人那样。不同的是没谁会搜查他们的房子,席卷他们的财产,于是人们放心的囤积了这辈子都吃不完的食物,守着收音机日渐萎靡下去。
这一段时间可能是史上规模最大的集体浪费食物事件了。
直到某一天,继战争局面、安全基地建设、新的危险区地图后,一条久违的科普新闻横空出世:拥抱和互道早安是最好的良药。
这条科普简洁有力,简直像什么口号似的,但它实实在在是条科学发现,并且被强迫要求所有人照做。于是凌晨一点,会有十一区的人从收音机里道早安;凌晨两点,则会有十三区的人说早上好,而清醒的人们听到了这声“早安,”就知道该和身边的人抱一下了。不管是不是无稽之谈,同类的皮肤和恒定的稳定确实让人安心。


很不健康的是——葛藟上一次和活人接触在十二天前。六点多的天空灰蒙一片,她去由人道主义者建立的投放点领取物资--食品,药品,制冷剂和免费太阳灯。街道已经荒废多时,在废墟中跋涉使得制冷故障的防护服里更加闷热,葛藟走走停停,觉得自己像一只企鹅跋涉在冰原。
投放点在末日仍然屹立不倒。它生来就是为用在这种时候的,这栋建筑矮而敦实,如同冰山一样牢靠,人们知晓它更庞大的部分深埋水面,里面也许是物资、生物冷冻库、科技复刻、甚至是核武器,但它无疑让人们稍感安慰。
食品药品和制冷剂可以随便取用,太阳灯却是限供的,需要指纹确认。志愿者让她稍等,抬头瞟一眼表,转身取来了验证器和一个黑不溜秋的麦克风,很诚恳的举到葛藟脸前说道:“女士,和全世界的幸存者们问个好吧。”
葛藟道了声“早安”,于是附近废弃的收音机里传出一片高低有致的“早安”。志愿者在浑浊的有机玻璃后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他张开手臂,来吧女士,拥抱和互道早安是最好的良药。葛藟抱上去,隔着防护服的拥抱仍旧使人安心。志愿者的手臂收紧,不断的重复着两个相同的口型。这个年轻人的眼泪都淌下来了。
而葛藟则默念穆樛的名字。

现在,葛藟听着广播里22区的小姑娘奶声奶气的用通用语说“早上好,”就知道现在已经七点了。
她伸出左手扣上右边的肩胛,继而伸出右手扣上左边的肩胛,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雪妖

  褚绛走在雪原里,及膝深的积雪让每一步都无比艰难。相比之下,背上的重量似乎都不算什么。腰上的刀伤还没好全,只要抬起左脚,就是一阵抽搐的疼。而他距离自己的木屋还有两公里左右,这代表他必须站在雪中吃他的压缩饼干。没有热汤,没有火炉,只有夹着雪粒子的风从开合的嘴角灌进胃里。他想起自己在亚丽喘息的日子。那个温暖潮湿的南部小城,有着丰沛的阳光与雨水,灌木丛疯了一样地长,新来的住民要在邻居的起哄声中喝下满满一壶椰子酒,他有点想哼两只民间小调来增加一下气氛,可惜搜肠刮肚,也没有从冻僵了的脑仁里找出一段欢快的旋律。
就在这时,那位白头发的孩子醒来了。褚绛先是感到搭在肩膀上的下巴颤了颤,然后就发觉冰冷的匕首架上了脖子,刀刃的触感把他从闷热的亚丽拽回了雪原。他低下头,看见了杀手修长的白手指。
  “你可以试试,”褚绛说。他甚至没有停下来。“你左边的肋骨全断了,而且我还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如果我把你放下,就这么走开,或者被你把匕首捅进我的喉咙,你猜你会怎么样?”
  年轻的杀手——白头发的孩子默不作声。然后,他攥着匕首的手慢慢下滑,然而刀锋始终紧贴着褚绛的身体,最终停在褚绛腰间。胳膊被他伸的很长,袖口漏出带着青血管的手腕,难以想象,这只手居然还算得上灵活。他把手探进褚绛的口袋,掏出了一包压缩饼干。褚绛又低下头瞥了一眼,看到了开着的口袋,饼干被咀嚼、被吞咽的声音又让他想起来在亚丽的日子,饿了很久的乞丐大口大口地咽下讨得的米糕,没嚼碎的食物梗在喉咙里,吞咽声盖过了嚎啕的风。有碎渣子掉进了他的领口,和汗粘成一片。
  褚绛再次低头时,看见匕首已经被收回去了。于是他长出了一口气,眼前升起一小团白色的雾。
他走的更快了点,雪地被他犁出一条沟壑

。 回到木屋后,褚绛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炉子生了起来。直到火苗燃起的那一刻,屋子里才真正和外面有了点区别。他摘下手套放在火炉边,又把手凑上去取暖,年轻的杀手被他放在火炉边的垫子上,衣服上的冰雪化了,湿乎乎的。

杀手没有靠近火炉的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腿,然后看向褚绛说:“我的腿没断。”
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事实颇为困惑。
“它只是脱臼了而已。不过你的肋骨确实有点小问题,我很惊讶在背着你走了一路后,它们还没扎进你的肺。”褚绛一边说着,一边裹上一件厚点的衣服——刚刚穿的那件已经摊在火炉边烤了。察觉到杀手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扭头问道:“你要盖点什么吗?”
杀手摇摇头,然后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大约是黑色的,和火炉边的手套一样湿漉漉的。
火光映出橘黄色的一切和黑色的影子,静静的烧着。
“你叫什么?”褚绛问,“我现在知道你是个小杀手——和那些不知教养拿刀乱捅的野狗一起,但我总不能叫你杀手先生。”
“37。”杀手先生说。在收到褚绛惊讶的眼神后,他思考了一会儿,犹疑的报出另一个答案:“37⋯⋯号?”
这是个代号。褚绛有些烦躁的想,见鬼的,这孩子只有一个代号。
他知道那波杀手是哪里来的了,野火,见鬼的野火。只有那里才会把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训练成杀手,并且只施舍给他一个代号。
褚绛想了想,说:“如果我喊小鬼、死玩意、或者别的什么,那我就是在叫你,反正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而我不会和墙聊天。”
杀手——三十七没有反对,褚绛当他默认了。
“好,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而你老实回答我,你的回答决定你是被绳子拴着过一晚还是直接去见你的战友。”褚绛打了个响指,把三十七看着火炉的目光拉到自己身上。
“绳子?”三十七舔舔嘴唇。雪原的空气都像雪原本身,又干又冷。他舔了又舔。
“我用它拴驯鹿什么的,那只驯鹿比你大四倍还多一点。”
“你没有一只驯鹿。”三十七环顾这间小屋子,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看起来有点好奇。
“是的因为我吃了它——要来点儿吗?”褚绛说。这是个笑话,或者威胁,管他呢,总之褚绛想让气氛不再僵的像冬日的毛巾。
三十七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不善于应对这些选择类的问题。不过最终,他说“不用了。”
“事实上,我并没有打算真的让你吃——或回答。”褚绛说,三十七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的眼睛真的是黑色的。

“这是一个威胁,或者⋯⋯总之,你以前一定没被威胁过。” “是的。”三十七回答。“没那个必要,如果我有什么做错了,他们直接惩罚我,或者下个新命令。”三十七直接略过了有关笑话的部分。
褚绛愣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对话有什么不对。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三十七一直在回答、解释他的回答,偶尔发问或试图发问,这个孩子有问必答,好像他的人生只有这一种交流模式。
“他们是指——”褚绛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的持有者。”三十七吐出这五个字,然后就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了。
过了有一阵子,火都笑了下来,三十七才开口说:“我会听你的话的,先生。我会做个好孩子。”
“叫褚绛。”褚绛说,“是什么让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您的压缩饼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你吃过的东西应该挺少的,小可怜。”褚绛用嘲讽的语气说。
“是的,先生。”三十七点点头,“第二好吃的是营养液。”
“叫我褚绛。”

  

桌子上的笋尖

  那袋笋尖放在桌子上,黄木的桌子,带着划痕和油污。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筷子上的菜汤泛着油光,碗底长着霉点。 

  笋尖就斜斜的靠在碗上,沾了一身酸臭,绿色的包装袋包着黄汤与白笋尖。谁知道为什么要用绿色?也许是因为看起来更健康一些。我上前拿起它,笋尖像是长手指,惨白的,多指节的,死人的长手指。

   我用指尖抽出一根笋尖,小心的不让汤汁滴在我的衣服上,然后咬了一口。 

  当我把它吐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细细的小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