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田

喵喵喵

【喜欢一个人会在她失踪一1021天后还怀念她的色情】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中古时代的人们把葡萄藤缠在樛木上,寓意婚姻幸福,他们把葡萄藤一圈圈缠在向下弯的树枝上,缠得紧紧的……噫葛藟你看,我怎么觉得有点色情?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的葡萄秧子总是卷成一坨了。

*


有的时候,葛藟有幸在睡梦中重温自己的过去。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葛藟防备自己的过去,痛恨自己的过去,她把回忆牢牢封锁--像是在大海上封了一层水泥。而葛藟的人生就构建在这片水泥之上。没有地基,更谈不上牢固,她为自己构建了安全球状的人生,为的就是哪天水泥塌陷,海波涌出后,她仍然能缩在球里活下去。大部分时间里,她梦见一片开满了绣球草和紫罗兰的荒原,她在花香弥漫的荒原里不停的跑啊跑,然而终究会有停下的时刻。在那一刹那,美丽的荒原变成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俯下身去便能听到海水翻滚成漩涡的声音。
而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梦不到,身心悬浮在黑暗中。
然而,在极度黑暗的夜晚,身体和意志都摇摇欲坠的时候,那片水泥下的海就格外不安分,那浪声‘唦--唦--’地响着,水泥地就格外温柔无力地破开几个小洞,潮水一线天光般涌出,而葛藟睡梦中的意志就追着那光去了。
于是,过去的记忆就画卷般展开。葛藟已经习惯了这时不时造访的回忆,也许是并不曾偏爱记忆中的哪一段的缘故,她从未做过两次相同的梦,她只是像等待某场不期而至的老电影般等待着混凝土变得温柔,等待着潮水缓缓溢出,等待着沉湎在悠长而富有规律的沙沙声中。
她就像是女孩等待情人那样等待梦的到来。即使第二天她会亲手把洞堵上。

这次的梦依然和穆樛有关。
葛藟五岁的时候,穆樛四岁半,还是个会在被人揪辫子时咬着嘴唇抽泣的小鬼。
而当时的葛藟已经长成能用饭勺把别人脑袋敲的梆梆响、一点也不可爱的女孩子了。
穆樛的意志蜷缩在自己幼小的躯壳里,借由这双清透的眼睛窥探过去。在孩童的眼里,世界上绝大部分东西都大的不可思议,树木太高,桌椅过宽,安全带绷的人心慌。在幼年葛藟的视野里,只有幼年穆樛与她持平。
而穆樛正缩在墙角抽噎,一群脏小子围着她做鬼脸揪辫子。
四岁的穆樛长得很适合被小男孩们欺负一下--细白的脸,厚蓬蓬的发,眼睛大的吓人,怯怯的一朵水仙花--不管是出于欺负弱小的天性还是单纯的想要引起喜欢的人的注意。
记忆里的穆樛哭嚷出了声,猫儿一样喵喵的好听。她连哭都是小声的。

一只幼猫在葛藟心上磨爪子呢。

幼年葛藟忽然开始愤怒。五岁的她只是单纯的想教训那些男孩一顿,而那成年的意志却看透了这感情的由来。

在幼年的、不辩世事的葛藟眼里,所有混乱、冲突、复杂的疑惑,都该有一个解释,像是雪白的小老鼠就在漆成紫色的笼子里吃燕麦瓜子,夜里被老猫撕碎的吱吱叫的则是另一种生物;染的花花绿绿的小鸡死掉是值得大哭的事情,而午饭的炖鸡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孩子在自欺欺人上格外有天赋,又或许她只是不理解大人对一面事物展现出的两面性,从而勿把它们当作两种不同的事物看待,善待相对美好的,刻薄相对丑恶的,这样使自己的世界有逻辑的运转下去。
幼年葛藟的愤怒源于穆樛的美。
那时还圆乎乎的葛藟就墩墩墩地小跑过去,侧着身子一个个揪着男孩的领子往后拉--
那些还抖着小腿的男孩子就一溜儿摇摇摆摆地倒下了。
在一片狼嚎似的哭声中,葛藟理所当然地拉起泪汪汪的穆樛,她们抱在一起,两个上一秒还不认识的孩子庆祝着共同胜利。

葛藟猛然坐起。
电子钟上微光闪烁,凌晨四点,3017年二月十号,战后第三年。
穆樛失踪的第一千六百二十一天。
葛藟下床走向卫生间,喝了水,洗了脸,回绝了电子管家关于补充睡眠的建议。
她再度检查了一遍床头的急救包,相册,军人证,液体绷带,相册,压缩饼干,基本药物和武器,相册。
她腰杆笔直地坐在床上,疲惫却潮水般淹没了清醒的意志。向后躺去,床铺软的像浪,耳边又传来海水的唦......唦......唦......
就像成年的葛藟能够一眼看破儿时愤怒的根源,在任何人眼里葛藟的托词都欲盖弥彰到可怜可笑。
哪有什么温柔无力的混凝土,就像哪有什么沙沙的怒涛。
一切都只不过是她想她了。

再度清醒的时候是六点三十,没有阳光和鸟鸣唤醒葛藟,电子钟称职的嗡嗡响着。
早间新闻开始自动播放,又有哪个国家沦陷,新型T金属武器正在研发,26区开始出现辐射请自动保持距离政府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去隔离危险地带和普通民住区了......葛藟竖着耳朵聆听这些算不上好的消息,其中间或传来随着一线记者采访视频带来的哀嚎与哭泣。一边切着乳酪一边侧耳享受悲剧的少女听起来像个变态,虽然她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


全面开战后的人们曾一度惶惶不可终日,人们躲在自家的地下室里瑟瑟发抖,像二战时期的犹太人那样。不同的是没谁会搜查他们的房子,席卷他们的财产,于是人们放心的囤积了这辈子都吃不完的食物,守着收音机日渐萎靡下去。
这一段时间可能是史上规模最大的集体浪费食物事件了。
直到某一天,继战争局面、安全基地建设、新的危险区地图后,一条久违的科普新闻横空出世:拥抱和互道早安是最好的良药。
这条科普简洁有力,简直像什么口号似的,但它实实在在是条科学发现,并且被强迫要求所有人照做。于是凌晨一点,会有十一区的人从收音机里道早安;凌晨两点,则会有十三区的人说早上好,而清醒的人们听到了这声“早安,”就知道该和身边的人抱一下了。不管是不是无稽之谈,同类的皮肤和恒定的习惯确实让人安心。


很不健康的是——葛藟上一次和活人接触在十二天前。六点多的天空灰蒙一片,她去由人道主义者建立的投放点领取物资--食品,药品,制冷剂和免费太阳灯。街道已经荒废多时,在废墟中跋涉使得制冷故障的防护服里更加闷热,葛藟走走停停,觉得自己像一只企鹅跋涉在冰原。
投放点在末日仍然屹立不倒。它生来就是为用在这种时候的,这栋建筑矮而敦实,如同冰山一样牢靠,人们知晓它更庞大的部分深埋水面,里面也许是物资、生物冷冻库、科技复刻、甚至是核武器,但这一存在无疑让人们稍感安慰。
食品药品和制冷剂可以随便取用,太阳灯却是限供的,需要指纹确认。志愿者让她稍等,抬头瞟一眼表,转身取来了验证器和一个黑不溜秋的麦克风,很诚恳的举到葛藟脸前说道:“女士,和全世界的幸存者们问个好吧。”
葛藟道了声“早安”,于是附近废弃的收音机里传出一片高低有致的“早安”。志愿者在浑浊的有机玻璃后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他张开手臂,来吧女士,拥抱和互道早安是最好的良药。葛藟抱上去,隔着防护服的拥抱仍旧使人安心。志愿者的手臂收紧,不断的重复着两个相同的口型。这个年轻人的眼泪都淌下来了。
而葛藟则默念穆樛的名字。

现在,葛藟听着广播里22区的小姑娘奶声奶气的用通用语说“早上好,”就知道现在已经七点了。
她伸出左手扣上右边的肩胛,继而伸出右手扣上左边的肩胛,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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